柯炳生：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意义重大 任重道远｜2026中央一号文件专刊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提出了“菜篮子产业”概念，要求“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从1988年提出的“菜篮子工程”，到现在的“菜篮子产业”，变化的不仅仅是概念表述，更重要的是深刻的背景、突出的意义和更高的要求。

菜篮子产业发展变化态势

菜篮子产品包括蔬菜、水果、肉类、蛋类、奶类和水产品。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菜篮子产品的生产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

从总体上看，菜篮子产品生产的发展速度，远远大于粮食生产的增长速度，超过的幅度从近1倍到11倍（表1）。

可以看出，菜篮子产品中，牛奶生产的增长幅度最大，园林水果次之，其他依次为蔬菜、水产、蛋类、肉类。

我国畜牧业生产已经基本实现了从农户散养到集约化、规模化饲养的转变。历史上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农户院落散养畜禽的方式，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养猪业的规模化发展尤为突出。2025年22个上市猪企出栏生猪超过2亿头，占全国生猪出栏总量的28%以上。大量的散户和小规模养殖户的消失，大型规模化、企业化养猪业的快速发展，也使得我国长期存在的猪周期现象不再明显出现。主要是规模化养猪企业在猪价下跌时，由于重资产原因，并不退出生产，也因为对价格回升的预期，不减少生产，而是期待着挺过价格低谷，迎来价格大涨，像以往的猪周期现象。近年来我国生猪市场价格也有一些波动，但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非常明显的四年周期性变化了。欧美国家的生猪市场，也是如此。

水产品生产的突出特点是从捕捞为主变为养殖为主。水产品生产总量中，人工养殖占比从1978年的26%增长到2024年的82%。其中海水养殖超过2500万吨，淡水养殖超过3500万吨。近年来平均年增长率保持在3%上下。

我国的水果产业一直在快速发展。从宏观上看，几乎完全靠市场机制的作用；从微观上看，地方政府尤其是县市政府发挥了重要的推动作用。水果业主要是在山区丘陵地区，经营单体的规模通常较小，以农户家庭经营为主，但是在区域上，有很高的集中度，形成了明显的区域规模效应。在县域特色农业发展方面，水果业最有代表性。例如，延安市的苹果产业。改革开放前的所有重要文献中，我们都没有看到过有关延安苹果的公开报道记载。而现在，延安市包括宝塔区在内的13个区县，都有大面积的苹果种植。延安全市现有333万苹果种植面积，人均1.5亩；全市有100万人从事苹果相关工作，占总就业的80%左右。我国的水果种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产量最多的水果已经从苹果变成了柑桔类，而葡萄、草莓和一些高档的小众水果，也在快速发展。各种水果的品种都在不断迭代，新品种层出，品质不断提升。区域结构上也发生了明显变化。广西已经成为林果产量和柑桔类产量最多的省份，陕西成为苹果产量最多的省份。

蔬菜生产方面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以往，由于物流运输的限制，主要生产基地集中在城市尤其是大中城市郊区，而现在其他方面的因素已经更为重要。例如很多地方利用气候特征，生产反季节蔬菜。蔬菜生产最具普遍性和革命性的变化，是以温室和大棚为特征的设施化生产。这极大地改变了蔬菜的生产季节特征和供给能力。设施农业的未来发展，潜力很大。

发展菜篮子产业意义重大

菜篮子工程实施以来，一直实行市长负责制。从这个负责制本身，就可以看出以前的菜篮子工程的特点：主要是通过加强本地城市郊区的生产基地建设，来解决菜篮子产品的供给问题。这种局域性分工分管的责任制，在以前的条件下，是可行和有效的。但随着菜篮子产品需求和供给方面的种种变化，在新时代中，这种城市郊区局域性的分工负责制，已经不能有效地充分地满足消费者需要，也不能够很好地发挥菜篮子产品生产的区域比较优势，以及满足生活环境保护的要求。

新时代中的菜篮子产业发展的重大意义，主要体现在三大方面。

第一，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是保障粮食安全的迫切需要。

粮食安全问题，就是吃饭问题，包括两个层面：吃得饱，吃得好。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吃饭’不仅仅是消费粮食，肉蛋奶、果菜鱼、菌菇笋等样样都是美食”，“实现各类食物供求平衡，更好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多元化的食物消费需求”。

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论述，切中我国新时代人民食物消费的关键和主要矛盾。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中，我国人民在吃饭问题上面临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吃得饱”的问题，而是“吃得好”的问题。

从表2中明显看出，我国城乡消费者的粮食消费不断减少，而各种菜篮子产品的消费不断增加，并且增长的幅度很大。2013—2024年，我国居民人均食品年消费量增长的幅度是：肉类49%，禽类74%，水产45%，蛋类72%，奶类8%，瓜果51%，蔬菜11%。

2024年，我国的人均直接粮食消费为124公斤，人均口粮生产为247公斤，人均粮食生产为502公斤。这些数字表明，我国“口粮绝对安全”的粮食安全目标，已经获得了保障。未来随着我国人口的增速放缓，即使我国保持现有粮食生产水平，也足以保障“口粮绝对安全”。

与此同时，尽管我国菜篮子产品生产数量的增长幅度远大于粮食，但是，由于需求的增长速度更快，超过了生产的增长速度，结果使得我国菜篮子产品大量进口。其中最突出的是畜水产品、饲料产品和水果。我国农产品净进口额已经连续四年超过1000亿美元；净进口中，畜水产品约占33%，饲料产品约占55%，水果约占10%，这三大类产品合计占98%。这里需要特别指出，我国进口大豆、玉米等产品，看起来是进口粮食，但实质上不是为了满足直接的吃粮需求，而是为了生产出更多的肉禽蛋奶水产品的要求，满足人民对菜篮子产品的需求。

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特别强调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其本质意义，就是进一步满足人民群众“吃得好”方面的要求。

第二，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是提升农民收入的重要途径。

菜篮子产业，总体上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和高附加值产业；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就是促进农业增收重要途径的开拓。我国的养猪养禽业，大部分是采取“公司+农户”的方式，其中农户享有来自合作公司的各种服务，包括仔猪和种苗来源、饲料来源、疫病防控和市场销售服务等，风险小，收入较稳定。公司化的养殖业发展还提供了农村就业机会。水产养殖、稻虾稻蟹共作等，也有助于显著增加农民务农收入。蔬菜业和林果业等，既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更是高附加值产业，促进农民增收的潜力更大。

第三，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是发挥资源优势的客观要求。我国发展农业的最大约束是耕地面积不足，人均不到1.4亩，约为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不过，我国有大量的山区和丘陵地区，也有较多的河湖资源，这些对于发展菜篮子产品生产是优势条件。前者适合于大力发展林果业、菌茶笋等，后者适合于水产养殖。这些特色菜篮子产品的生产，既能够满足消费者对于食物多样化的需求，促进农民增收，也有利于保护生态环境。例如，延安市密集性发展苹果产业，也适合黄土高原退耕还林的生态保护要求。又如，秦岭地区山多谷深林密，耕地资源很少，难以发展大田种植业，又是水资源保护地，不能发展畜牧业，但是却为发展林下特色经济和现代化冷水鱼养殖提供了有利条件。各种温室大棚的发展，楼房养猪模式的推广，都能够大量节省耕地资源。

菜篮子产业在保障粮食安全、促进农民增收和充分利用资源优势方面的突出作用，高度契合了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大食物观”。学习中央一号文件关于促进菜篮子产业发展的精神，要改变菜篮子产品是副食和配角的传统理念，提高对发展菜篮子产业重大意义的认知，像抓粮食产业那样，更好发挥政府作用，采取各种有效措施，弥补市场机制的不足，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更快更好发展。

强化菜篮子产业科技支撑

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涉及到很多因素，其中农业科技创新是根本动力。提升质量，要靠品种创新和种植养殖方法创新；增效，要靠提高产量和降低成本。而只有通过不断研发创新和应用好先进农业科技成果，才能够实现提质增效的目标。

第一，需要更加重视小宗农产品。国家设立的各种农业科研项目，绝大部分是针对粮棉油等大宗农产品。而不少菜篮子产品，尤其是各地的特色农产品，都是小宗农产品，国家的科研投入不足，研究项目很少。今后应该不断加大对小宗农产品的科研投入，设立更多的科研项目，以调动吸引更多的农业科研人员关注和投入小宗农产品的科技创新。同时，各省地方政府为了推动本地特色菜篮子产业的发展，设立了一些专门的研发项目。不过，在很多中西部地区，这样的项目通常只是定向委托给省内的科研机构。这种做法有一定的理由，但却也不利于吸引东部地区的国家级科研机构的研究力量。如果能够面向省内外公开招标，或者用别的方式吸引东部的创新型人才加入，包括权威专家和青年人才，效果会更好。

第二，需要更加重视产品质量提升。长期以来，我国农业科研的重点是提高产量，相对而言，对提高质量的关注度就不够高。在粮食短缺的过去，要实现“吃得饱”的目标，这样的科研战略是正确的。而现在研究工作的重点，就应该转向以提高品质为主。同时，对于那些品质很好但产量不够高的品种，进行产量提升研究。

第三，需要更加重视节约生产成本。在这方面，近年来已经日益重视了，今后需要继续加强。不同产品，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不同。在平原地区和集约养殖业，通过机械化和自动化，可以不断大幅度降低劳动投入成本；对于很多特色农产品来说，降低劳动成本，仍然是一个重大挑战，主要是在采摘等生产环节，采用机械化的难度和复杂程度，远远大于大田的耕种收机械化。在降低物质投入成本方面，养殖业主要是提高饲料转化率，降低饲料成本；对于种植业来说，主要是降低化肥农药灌溉水等方面的投入，这个方面的产品创新和管理创新的潜力都比较大。

第四，需要更加重视农业技术推广服务。农业科技创新成果要在农业生产实践中得到应用，就必须解决科技服务的“最后一公里”问题。一段时间以来，我国的农业技术社会化服务方面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包括“公司+农户”模式服务、生产资料企业服务、科技特派员等。其中，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团队2009年创建于河北曲周县的“科技小院”，较好地解决了农业科技服务的“不够用、不及时、不全面”问题，获得了农民生产者的广泛欢迎，已经先后写入了2023年和2024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在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方面，要更加重视利用发挥好科技小院模式在农业科技成果转化利用方面的优势作用。

（作者系中国农村专业技术协会第五届理事长，中国农业大学原校长/柯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