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杞别担心》——农民日报报道宁夏枸杞科技小院科技赋能乡村振兴相关工作
刘传敬观察早春虫情。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姚金楠 摄
有机种植基地里,农机手为田地施肥。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姚金楠 摄
收获时节,徐兴业掌管的有机种植基地里,枸杞装箱待运。 徐兴业供图
刘传敬种植的枸杞。 刘传敬供图
徐兴业掌管着1800亩枸杞基地,做标准的有机种植。刘传敬种着自家30亩枸杞园,做自己心中的生态化种植。他们,都期待有光明的未来。
在中宁县掌管着1800亩枸杞基地的徐兴业已经很多年不关注枸杞农残限量的各类标准和数值了。
记者跟他提起,今年3月起,《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中农药最大残留限量》新标准正式实施,枸杞鲜果和干果类目新增了农药丙环唑、氟硅唑的最大残留限量标准。
“你说啥标准?我早就不用管了。”——150公里外,刘传敬也是这个意思。在银川种着30亩地,最近几年,他的枸杞一直销路不错。
“不关注”“不用管”是因为他们不担心。差不多10年前,徐兴业和刘传敬就已经开始摆脱对化学农药和肥料的依赖。
春来三月,剪枝、清园,喷洒矿物性清园药剂,土壤施入有机肥,等待新芽萌出。宁夏人习惯管枸杞叫“茨”,徐兴业说,眼下是茨园子一年当中防病防虫的关键期。“地里看起来肯定不像摘枸杞时那么忙那么热闹,但现在要是弄好了,从虫卵就控制住,一年的病虫害能少三四成,后面自然就少打药了,就省心了。”
刘传敬有自己的清园习惯,杂草、残枝必须及时清理,至于药剂喷洒则要视上一年的秋雨而定。“雨水大,枝条里菌多,开春就要喷,如果说不需要的话,也不是年年必喷。就像我腰疼去医院推拿,大夫顺手把颈椎也给我按了,那我就不用非得往脖子上贴膏药了,就省心了。”
闭门羹与“供不了”
徐兴业已经和枸杞打了三十多年交道。早在1995年前后,他就开始带着中宁枸杞在北京的小商店里推销。那时,枸杞在大型商超并不常见,偶尔在农贸市场可以看到售卖的摊位。“我先在中宁收货,拿到北京让小店代销,一包250克,能赚一块多。卖一点再送一点,慢慢推呗。那会儿也没什么农残检测,只要条形好、颜色好就是好货,而且我拿过去的货一看就比菜市场摊位上的好。”
“好?你咋证明好?你说没有农残,也没个报告,人家凭啥信你?我找到卖有机产品的那些集市,人家要求很严的。”2011年,当刘传敬背着自己种的枸杞到北京推销时,第一站就吃了闭门羹。第二天,刘传敬将枸杞分装在一个个小袋里,在二环里一个热闹的地铁口分发。“我跟路过的人说,这是我自己种的,不施化肥,不打化学农药,免费品尝,吃得好可以给我打电话。”整整两天,刘传敬一包枸杞也没送出去。“没人看我,没人跟我搭一句话。卖不出去,怎么送也送不出去?”刘传敬在地铁口的天台上吹着冷风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他开始上网搜索信息,随即报名了北京一家有机农场的线下活动。“在去现场的大巴车上,我又给大家免费发枸杞,有个大学教授半开玩笑地说,‘在你们村你肯定是个很不一样的人,人家是不是像看傻子一样看你?你这枸杞怎么卖?给我来20斤。’”那是刘传敬的第一个客户。
徐兴业用了近3年的时间打开销路,中宁的枸杞卖进了北京的大超市,又慢慢切入了上海市场。生意日臻佳境,徐兴业的外甥朱彦华从在外跑销售转而回到中宁开公司,做专业化的枸杞及深加工产品的生产销售。
直到一位美籍华人找上门来,徐兴业第一次觉得事情似乎要有些变化了。“他在超市买了我们的枸杞带到美国去,开始是一袋两袋,后来是一整箱,那边的朋友都觉得好,他就想在美国卖我的枸杞。”问题随之而来。“我们的东西过不了美国的农残检测,很多个指标都要求达到‘未检出’标准,我们当时供不了那样的产品。”而2005年开始,朱彦华的公司在枸杞出口日本和欧盟国家的过程中,也开始遭遇更严格的农残标准要求。几番折腾下来,徐兴业和朱彦华坚定了自己种好枸杞的想法。
“没那么好种的,开始那两年我简直焦头烂额。”刘传敬改变传统种植方式是源自他对市场前景的观察判断。“2003年、2004年开始,我们十里八村好多人都在做枸杞育苗,宁夏的枸杞苗子不断往青海、甘肃、新疆发。我觉得用不上多久枸杞肯定到处都是,我要么改种别的,要么就得种点不一样的枸杞。”刘传敬看书学、上网查,最后决定要种不加一点化学农药和肥料的枸杞。“可以在大城市卖个好价钱,这叫生态化种植。”2010年,刘传敬开启了自己的生态化种植之路。
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农资市场和店铺,刘传敬才在当时银川最大的农资商城里买到了书上说的植物源农药。“农资店的老板也不太懂,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合适,见到虫才打药就已经晚了,人家那药是杀虫卵的。”枸杞实蝇一发不可收拾,“我在地里摘果,我老婆在地头骂街。”再后来,连最常见的蚜虫都泛滥成灾。“人家背地里都说我傻、笨,茨园子里都是虫。”刘传敬到处求救,最终在村里登记的专家服务名单上找到了宁夏农林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研究员李锋的电话。
彼时,依托企业订单,徐兴业的种植基地已经规模初显。在各种专家调研、种植实验中逐渐摸索枸杞零农残甚至是有机种植的发展思路,李锋就曾多次到基地出谋划策。“防枸杞实蝇和红瘿蚊的方法就是我们跟李锋老师学的,在虫还没破土的时候漫灌,土壤表面就会形成硬的板结层,虫就飞不出来了。”
接到求助电话,李锋决定去刘传敬家里看个究竟。“他真的特别不容易,那时候没有任何专业的技术指导,一个农民能坚持生态化种植,虽然有不少虫子,但他最终能把枸杞种出来就已经非常厉害了。”李锋给刘传敬推荐了一些适用的植物源药剂,解决了蚜虫暴发的燃眉之急。与徐兴业的大基地不同,李锋告诉刘传敬,他的30亩地要防治枸杞实蝇,可以尝试地表物理覆盖的方式。刘传敬先尝试使用地膜。“防虫效果不错,但地膜要及时回收,不然土壤不透气,枸杞也没法呼吸了。后来李老师又让我用除草布,结实透气,特别管用。”刘传敬说,找到专家学到了专业方法,自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就知道这条路是能走通的。”
“试试看”与科学管
李锋经常用“顺境出产量,逆境出品质”这十个字概括枸杞作为药用植物的特性。多年研究,李锋发现,在枸杞的病虫害防治上,水、光、气、土等生态因素的综合调控,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传统化学药物。再配合植物源药剂、天敌防治、微生物防治等一系列手段,少用甚至不用化学农药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可能产量现阶段确实会少一些,但这样的枸杞品质更高,药用价值也会提升。”
“就比如水的因素,西北气候干燥,很多虫子对湿度都特别敏感。有的害虫在湿度适宜的条件下,可能10天之内就从1头增长到100头,但如果我们能把湿度控制在虫子不喜欢的范围内,可能要30天才能增加到100头。那时候,茨园子里的枸杞都摘完了,也就没有危害了,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除了实验室的科研工作,作为宁夏枸杞科技小院专家团队的成员,李锋经常要接触许多和刘传敬一样的种植户,他总是能用最通俗的语言把道理讲给茨农们。“以前种枸杞的家家户户都会‘泼茨’,就是直接泼水对付蚜虫,效果就不错。道理都是相通的,茨农很智慧的,很多技术手段不需要一遍遍烦琐地讲,大家就能接受。”
“人都不傻,你以为农民愿意打药吗?我们就非把枸杞弄得毒毒的?肯定不是那样子的,你要是打过传统的化学农药你就知道了,那个味儿很刺鼻的,打药的人是最先受这个苦的。”现在,除了使用植物源药剂、微生物防治、专业化的物理防治手段等,为了驱虫,刘传敬还喜欢自己琢磨一些“土方子”,有时他会在“泼茨”的水里加点醋、辣椒甚至还有可乐。“我也没啥科学依据,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啊。下雨了,要是身上淋了水你肯定难受想着快点跑,这水里要是有可乐,那你肯定浑身黏糊糊更不舒服,虫子那么小可能就会死了,即便不死也跑到别处去。我就是试试看,万一有用呢。”
“大基地肯定得科学管理,而且有机产品有标准化的行业规范,什么时间干什么活都得按规矩来。当然,很多老办法我们也在用,会自己熬清园的石硫合剂,做鱼蛋白、胡麻油饼和水果酵素肥料,好用,还节省点成本。”如今,徐兴业是中宁溯源农业发展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1800亩基地所产的全部有机枸杞直供给朱彦华的早康枸杞股份有限公司。虽有保障性的订单收购,但控制成本也是徐兴业时刻绷紧的一根弦。
“有机产品有严格的标准管控和检测要求,这些都是成本,所以自然售价也就高,客户群体不同。”从企业经营和管理的角度,朱彦华知道,有机枸杞要坚持做下去,但并不是当下的主流。对于常规产品,农残达标是最基础的要求。“自有基地选定的时候就要检测土壤、水源。不管是自有基地产的还是外购的枸杞,原料要检,各种产品按照国标、行标、地标和我们企业自己的标准还都要检,批批都要送。”此外,朱彦华介绍,有些大客户还会自己抽样并指定送检机构要求在发货前再次进行检测。
“现在每年我都要把我的枸杞送去做农残检测,有第三方的外资检测机构,还有大学里的实验室也能检。”目前刘传敬种植的枸杞售价是一斤220元。“我卖这么贵,得对客户负责。”刘传敬觉得,检测是必要程序,但他做生态化种植并不是迫于农残标准的限制。“我是认这个理,觉得应该这么干。我有时候坐在地头,看到园子里边土那么松软,里边有草,有野菜,有青蛙和蛇,还有一些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吃虫的天敌,越看越有意思,心里真是高兴。”刘传敬说,他的枸杞是在“仿野生”的环境里长大的。
“你是不是想听听乱打农药,把关不严,农残超标的过去?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朱彦华是企业的董事长,同时也是中宁枸杞产业协会的会长,他知道枸杞产业在宁夏的重要地位。“所以,别担心,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宁夏对枸杞产业的质量管控还是非常严格的。这是宁夏的一块招牌,上上下下都怕出事。”
“一步步去完善”
结合自己多年经验,徐兴业觉得,在中宁县范围内,完全可以尝试大面积甚至全域推广零农残的枸杞种植方式。无论是企业交流还是行业会议,最近,他在不同场合都提出过自己的思考:组织一支覆盖全县的能够提供专业化服务的统防统治队伍,针对枸杞用药环节进行科学指导和管理。“就专门管打药。对于常规产品来说,新型的化学农药当然可以用,药又不是直接存在果子里的,都是有降解期和安全间隔期的,什么时间、打什么药、打多少,控制好就能做到零农残。我们现在还做不到全员种有机,但零农残是具备推广条件的,很多植保专家的专业方法都很好用。”
早在2018年4月,宁夏农林科学院就开始在宁夏的枸杞主产区推广枸杞病虫害“五步法”绿色防控技术。根据早春期、采果前期、夏果期、秋果期、秋季封园期五个阶段的不同特点搭建枸杞病虫害绿色防控的技术体系,确保采果期不使用化学药剂。类似的专业方法正在通过各种方式被更多人看到、用到。建设科技小院、组织科技服务团、开设专家讲座、专题产业调研,中国科协农村专业技术服务中心也借助科技赋能乡村振兴专项机制,在宁夏开展了丰富多样的活动,让更多的科研成果转化为茨农随手能用的田间妙招。
“下一步不仅仅是要科学种植,还得从源头管控,能溯源。你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药,什么时候采摘,全部都要有据可查,有的时候种植户记录不了,就让社会化服务公司来记录。”有大面积的自有种植基地,有大批量的签约收购订单,朱彦华想的是企业发展和行业价值的提升。“需要一步步去完善,管理要跟上。”
“我也不是搞企业管理的,也不会专业运营,几千亩我整不了,但是当个种植大户,管上二三百亩我觉得我还是可以的。”刘传敬这几年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30亩地上,着力解决枸杞生态种植中的各种问题,根本无暇考虑其他。“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解决,一步步去完善。”
刘传敬和很多高校、科研院所都有合作,在自己的地里做各种实验,记录各类数据,总结出了一条条科学有效的病虫害防治方法。“老师们是帮我解决问题,人家大学教授就那么在茨园子里干活,我一个老农民还跟着发表了论文呢。”现在,刘传敬的枸杞供不应求,他不再担心,也有了解决问题的底气。最近,他忙着四处找地,想要扩大种植规模。“再弄上个大院子,既能继续种枸杞搞科研,还有个休闲养老的地方。你说我这是不是也算城乡融合啊。”
来源:农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