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气与泥土香——写在阅读周之际》

《书卷气与泥土香——写在阅读周之际》

四川省凉山州会理市农技协理事长 吴红霞

又是人间四月天，当“全民阅读活动周”的气息如春风般拂过城市与乡村，各大平台推送着“人工智能时代还要不要读书”的讨论时，我恰好读到了张桂梅校长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不论什么时代，读书能立心、能安身》。这位“七一勋章”获得者、将两千多名女孩送出大山的女高校长，用她一贯朴素而坚定的声音告诉我：越是在喧嚣的时代，阅读这盏灯，越是不可熄灭。

合上报纸，我走回我的田埂。二十六年前，我也像张桂梅校长一样，站在三尺讲台上，手握粉笔，面对几十双清澈的眼睛。八年教书生涯，我把“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写在黑板上，也刻进孩子们的心里。2000年，我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辞去教师公职，从成都返回家乡凉山州会理县，一头扎进农业，至今二十六年。

有人问我：从“教书匠”变成“泥腿子”，书不是白读了吗？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张校长说的“立心”与“安身”。我没有白读，讲台也没有白站。正因为读过书，我才知道土壤的酸碱度如何影响作物的生长，知道轮作与休耕的智慧来自千年的农书，知道一个农民一年的辛苦，怎样通过科学种植换来更好的收成。读书给我的，从来不是一张离开土地的船票，而是一把深耕土地的锄头。

这是阅读周里，我最想分享的一个朴素道理：读书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在任何地方都能扎根。

立心，是在浮躁中寻找精神的锚点。

张桂梅校长说，读书能“立心”。什么是“立心”？在这个人工智能可以三秒钟写出一篇作文、五秒钟画出一幅画的年代，“心”似乎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算法推荐我们想看的内容，短视频占据我们碎片的时间，我们以为自己在获取知识，实际上只是在被喂养信息。心，却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

我曾经在课堂上，看着孩子们朗读课文时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立心”的开始。后来我在田间，看到一位老农捧着农业技术手册，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也是“立心”。阅读，无论在哪里发生，都是在为漂泊的精神找到一根锚绳。

张桂梅校长在华坪女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她让那些原本可能十五六岁就嫁人的女孩，在书声中重新认识自己——“我本是高山，而非溪流”。这句话的力量，不是AI能够生成的。算法可以推送无数励志语录，却无法在一个绝望的灵魂深处，点燃那一簇自信的火苗。

读书，正是在做这件事。当我们翻开一本书，我们不是在被动的接收，而是在主动的对话。我们在与作者对话，与书中的人物对话，更与内心深处那个可能的自己对话。这种对话，让精神有了根基，让人在喧嚣中依然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

在阅读周里，我想对所有正在被“信息过载”困扰的人说：拿起一本书吧，不是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而是为了让浮躁的心，有一个安静下来的理由。

安身，是在土地上长出不被轻视的庄稼。

张桂梅校长还说了“安身”二字。对于她那些大山里的女孩来说，“安身”意味着走出贫困，意味着有一技之长，意味着能够独立有尊严地活着。对于华坪女高的毕业生来说，“安身”可能是成为医生、教师、警察，是每个月能给家里寄回工资，是结婚时不必为了几万块彩礼而委屈自己。

而对我来说，“安身”是这二十六年的土地生活。

我从讲台走向田野，不是逃离，而是选择。我选择用读书所得的知识，去服务那些最需要知识的人。二十六年来，我指导农民科学种植，从选种、育苗到施肥、病虫害防治，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书本知识。我常常蹲在田边，给老乡们讲解技术要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教室里，只不过黑板变成了大地，粉笔变成了锄头，而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从未改变。

读书让我安身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底气。当有人说“读书有什么用”的时候，我可以指着丰收的田野说：你看，这就是答案。当我面对新品种、新技术的挑战时，我知道如何去查资料、如何向书本请教。知识给了我安身立命的资本，也给了我服务他人的能力。

张桂梅校长的学生们，通过读书在大城市安了身；而我，通过读书在土地上安了身。殊途同归。

在阅读周里，我想对那些对读书感到迷茫的年轻人说：读书不会让你一夜暴富，但它会给你一种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有尊严的能力。这种能力，比任何捷径都可靠。

AI时代，阅读何为？

今年阅读周的一大背景，是人工智能的爆发式发展。ChatGPT、DeepSeek、各种大语言模型，让“知识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于是有人问：既然AI什么都知道，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

张桂梅校长给出了她的回答：AI可以传递知识，却无法赋予一个人自立自强的筋骨、对抗命运的坚韧。

我想补充一句：AI可以给你答案，但无法替你经历追问的过程。而阅读的全部意义，恰恰在于那个追问的过程。

当你读一本小说，你在体验另一种人生；当你读一首诗歌，你在感受语言的韵律与美；当你读一本科普书，你在大脑中重建一个逻辑的框架。这些过程，AI无法替你完成。它可以告诉你《红楼梦》讲了什么，但它无法让你为黛玉葬花流泪；它可以解释光合作用的原理，但它无法让你在田间闻到稻花的香味。

阅读，是一种体验，是一种沉浸，是一种缓慢而深刻的精神生长。在这个追求“即时满足”的时代，这种“延迟满足”的能力，恰恰是最稀缺也最宝贵的能力。

我在田间地头，经常跟农民朋友们说：种地不能急，施肥、浇水、除草，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读书也一样。你不能指望今天读一本书，明天就脱胎换骨。但如果你坚持读下去，三年、五年、十年后，你会发现自己的眼界、格局、思维方式，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是AI给不了你的。

致敬所有以阅读扎根的人。

阅读周的意义，不在于这一周你读了多少本书，而在于它提醒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奔忙中，别忘了给精神留一块自留地。

致敬张桂梅校长！她在大山深处，用阅读为两千多个女孩打开了世界的门。她说“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站在讲台上”，这句话背后，是对阅读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仰。

致敬所有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老师们！你们站在讲台上，传递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立心、安身”的力量。

也致敬所有在各自岗位上坚持阅读的人！无论你是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还是蹲在田埂上的农技员；无论你是教室里的学生，还是菜市场里的摊主。只要你还在读书，你就在为自己“立心”，为自己“安身”。

二十六年了，我从讲台走到田野，从粉笔换成锄头。有人问我后悔吗？我说，你看这片土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每一粒粮食里都藏着阳光和雨露的恩赐。读书也是如此，你读过的每一本书，都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总有一天，它会发芽，会开花，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力量。

技术再喧嚣，AI再强大，有些东西永远替代不了——比如一个老师对学生说“你可以”时的眼神，比如一本书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的那粒种子，比如一个农技员蹲在田边耐心讲解时的那份专注。

那粒种子，不论落在教室里，还是落在田垄间，终有一天，都会发芽，都会长成不被轻视的庄稼。

是为记，在阅读周。